忆及麻鞋心千结
【字号: 新华网( 2019-12-17 09:08)  来源: 甘肃日报  作者: 刘经湘

  四年前的盛夏,金黄色麦浪在蓝天下翻卷。

  时值抗战胜利70周年,母亲瞅着银屏里做军鞋的镜头,她少女时代的往事又一次活泛起来:“我也给解放军做过鞋。”

  半个世纪前的话题,已是一缕泛黄的往昔,却镶嵌于母亲永恒的记忆:“我做的是麻鞋。那年,我才十四。”

  母亲以记忆超强、表达生动闻名邻里。我常想,母亲若生逢盛世,甩着长辫子走进学堂,一定是个好学生。

  轩辕故里众多母亲做军鞋的事,我童年就有耳闻,但那时懵懂年幼,从不上心。十八岁那年,我背上行囊,坐汽车、爬火车外出求学。毕业后又去秦岭脚下的山门中学,成为一名高中数学教师。又三年,我调至县委宣传部,有机会接触县志资料,才知道母亲絮叨麻鞋的往事,沉积了一个时代的记忆。

  二十世纪初,我的家乡清水县有条碧波荡漾、向西涌动的牛头河。沿河两岸,有流淌绿汁的山川,遍地四注的清泉。多年后,与天际相接的一川浓绿,是我童年最亲切的记忆。

  而1949年,是我母亲花季年轮中永不褪色的年份,清澈的牛头河,倒映着棉花般的云絮。沿岸的芦苇林里,水鸟歌喉婉转,成群的红嘴鸦儿、青腹喜鹊翕动着翅翼,在晴空下来回翱翔;稻田里尖细嫩叶直刺天际。

  七月上旬,解放军即将越过关山的讯息在家乡传递。那时,家乡虽未解放,但已城乡红遍:半公开为将要挥师西进的解放军筹措粮草,制作麻鞋的热潮在妇孺手中兴起。

  我外婆对奔赴抗日前线,没有归来的远亲惦记于心,因此在做军鞋上格外认真。她命我未出阁的母亲去县城扯回二尺黑条绒,割来一尺宽松紧。

  正值农忙季节,又要在稻田里拔除稗子、又要收割即将黄熟的小麦。我外公牵着一对大黑骡,结伴去陇西驮盐,从不下地干活的外婆,被逼向地头。我十四岁的母亲于是走出闺房,承担家务,叼空儿打褙子,做军鞋。

  家里凑不够糊一双鞋底的碎布屑,母亲就将我外公一件半新的家织土布衫拆成布片,再将衬蒸笼的笼布做了奉献。盛夏的阳光,随了母亲的心愿,不到半日,鞋底被热浪烘干。大麻纸的底样按在褙子上边,母亲举起剪刀,旋去边角。

  晚上,母亲给高脚铁灯盏里注满菜籽油,引燃火捻,与我外婆相视而坐。一豆微光映着她的脸庞。缠过布屑的顶针,套在她纤细的手指上,一柄马口铁锥子攥在她柔嫩的手心。母亲忽而低头闭气,用足全力钻一指厚的布鞋底,忽而用一根粗针将麻绳从锥眼里扽出。那张开的双臂,如白鹤亮翅,似御风飞翔。灯影朦胧,一对人影在墙壁上错落起伏,宛若家乡的皮影戏开启了大幕。母亲的前额浸出了细密汗珠,俊秀的五官闪耀着青春脉动。就这样钻透数百个针眼,纳实过百印针脚,一双布鞋底给纳了个瓷实。

  绱鞋帮,母亲一针一针地缝密。每绱好一只,她用木楔打紧楦头,让鞋挺括俊气。六天时间,一双布鞋完工,母亲纤巧的双手勒出一道道红痕。

  离交鞋还剩五天,我青春飞扬的母亲,还想献尖逞能,一展她的麻鞋手艺。

  麻鞋,源于大麻的骨皮,是《诗经》年代的植物。二十世纪中叶,仍是半个中国的工业原料、家乡父老的经济来源。我充满灵气的母亲,整个少女时代,终日坐在简陋闺房里学绣花、忙纺棉、练裁剪、制麻鞋。

  母亲把麻皮辫成一指宽的麻辫,再把麻辫盘成鞋底的轮廓,伸出一拃,再前跪两节指节。一尺长的引针缀着一根较粗较长的麻绳,就是这根麻绳的左右横穿,鞋底才成为一个整体并有足够韧性。鞋底造成,前后两端用绳子各纳绑一折弯的硬弓——鞋鼻梁和鞋后跟。鞋底外围栽满一寸多长、又密又细的细麻绳——麻襦子,再用两根较长的粗麻绳,把匀称的麻襦子串在一起就是鞋帮。家乡的麻鞋,制作工序繁琐,浑然一体全是大麻,每个环节既讲结实耐穿,又求工艺美观。

  母亲凭飞扬的青春,灵巧的双手,终于在四天之内,赶出了一双麻鞋。

  1949年7月,解放军将横行西北的马匪精锐骑兵14旅全歼于关山,于7月28日踏上了我的家乡。长期遭受马匪盘剥欺压的父老,由此开启了崭新生活的序曲。

  灼热的气浪烘烤着大地,在碾子坡黄熟麦田里弯腰挥镰的我外婆,头戴草帽,脸上汗水直流。我母亲提着半瓦罐午饭赶来,她转身远眺绿汁重叠的牛头河两岸,传说中的解放军半月后真的出现在她的视野。隔着树冠缝隙,只见前不见头、后不见尾的队伍一路向西……

  傍晚,我母亲跟着我外婆回家,村里柳树槐树下,拴着成群的军马。村巷房檐下、村道旁,全是就地休整的解放军。中共清水县工委派来的联络员,给住房宽敞的人家分解借宿的军人。三面环屋,光阴中等的我外婆家,痛快地领走20多人。

  饥渴疲倦的解放军,急需一餐果腹。我外婆想给他们擀面,炊事员嫌太耗时,摆手拒绝。奔前颠后的我母亲,看到院里那么多的陌生人,乐得雀跃着抱柴火、提水桶如扭秧歌。

  那晚,星辉满天,热浪扑面。我外婆家的铁锅里,突击煮出两铁锅熟包糊(面疙瘩)。

  肚子稍有安慰,休息成了大问题。我的家乡,南依秦岭,夏季雨水充沛,地面潮湿。屋内脚地、屋外房檐下,都用卸下的门扇、窗扇和麦草打了地铺,仍有数位战士无地铺可安。我外婆坚持让出她母女夜寝的一面大炕,还要把一头肥猪送给解放军。衣衫褴褛的文明之师,没一人答应,坚持要按市价付银。我外婆拒不接钱,领着我母亲,去附近亲戚家了。

  七天后,解放军拔寨起程,我外婆回来。门扇各归其位,院子打扫得整洁。厨房案板上倒扣着一只大瓦盆。瓦盆下,一只黑釉瓷盆里,是半盆豆角炖肉块,案板上平铺着六枚银元。“猪最多值四枚银元。”后来,外公的这句话,我母亲铭记了一生。

  那年,有“关中屏障,陇右粮仓”美誉的家乡,把为抗战付出数千棵核桃树制作枪托的往事抛却脑后,又忙于给红日初升的新中国增添力量:只有八万人口的清水,月余时间,给过境的解放军筹得军粮五百万斤、军鞋一万余双。还为西进新疆的队伍集得御寒羊皮一万余张。近万父老成了西出甘新、南下四川的支前民工。故乡,以完美的配合,释放着激情和畅想,给势如破竹的雄师陡添了激越的力量。

  今年初夏,我又一次回乡,亲爱的母亲,已和我阴阳两隔。家乡,已是另一种姿容。熟悉又陌生的县城,一幢幢高楼,见证着从沧桑中蜕变的繁华。大街上花影摇曳,车流如织,不再是衔支香烟能转两圈的小城,已具现代城市功能。迎面而来的行人,皮鞋、凉鞋、运动鞋满街踢踏。儿时,麻鞋如流的澎湃脚步已无踪影。

  穿城而过的黄河,浩荡而去。家乡的麻鞋,至今在我的脑海里晃荡着……(刘经湘)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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